當爺爺說手機太卡了，薛鵬飛以為只是內存滿了，但很快他就“長了見識”。點亮屏幕的那一刻，薛鵬飛看到一個假鎖屏界面——粗制濫造的清理類軟件廣告彈窗，底部卻有“滑動解鎖”的字樣。他嘗試滑動，卻看到屏幕下方的提示“開始下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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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二十分鐘，薛鵬飛焦頭爛額：盡管他不斷用點擊圓點的方式回到桌面，但彈窗廣告幾秒鐘就蹦出一個，讓他沒有辦法進行正常操作。

手機怎么會變成這樣，爺爺也說不清。去年雙十一，薛鵬飛才給爺爺買了這個千元安卓手機，在此之前爺爺都在用按鍵老人機。

之后的兩個月，爺爺學會了用微信解打視頻電話，薛鵬飛在外地工作，和爺爺的溝通也因此變多了。但是到了一月，爺爺就開始說手機很卡，和家人打視頻也變得困難。

這些彈窗廣告沒有任何觸發條件，即便手機桌面靜止，也會有廣告彈出。手機桌面上，有七八個可疑的App，無一例外是“手機清理”、“Wifi管家”之類。

被彈窗不斷打斷的情況下，薛鵬飛放棄了卸載垃圾軟件、修改應用權限的想法，只能對手機恢復出廠設置。

手機被彈窗占領，不僅讓老人無法享受現代科技的便利，更令薛鵬飛憂慮的是，一旦有突發狀況發生，手機基本的通訊功能也會受到不斷彈出的彈窗影響。

薛鵬飛猜想，爺爺的手機一定是中了什么可怕的病毒。他在網上查找應對方式的時候發現，有過類似經歷的年輕人不在少數。

很多年輕人都有幫助老年人清理手機的經歷，除了幫助家人之外，誘人還會遇到陌生老人的求助，而手機的問題和薛鵬飛所見類似：垃圾軟件成群、彈窗廣告頻繁跳出，在老年人手足無措地點按中，陷入誤下載更多軟件、出現更多彈窗、更容易誤下載的惡性循環。

手機彈窗已經成為老年人享受科技的一大絆腳石，就算“老年模式”貼心地讓老年人的手機字體斗大、界面清爽，但在彈窗廣告的遮擋下，都沒有了用武之地。

A

可以流暢運行微信等常用程序，大尺寸屏幕，拍照清晰，是給老人選購手機時會考慮到的因素，除此之外，價格也是需要重點考慮的要素。iPhone價格太貴，物美價廉的安卓手機一向是首選。然而很多用戶在親眼看到之前，壓根不會考慮到安卓手機竟會輕易變成“養蠱”神器。

北京小米軟件技術有限公司的技術專家張朝兵告訴字母榜，安卓系統“應用下載太容易，生態缺少有效的管控。”

安卓手機的彈窗廣告與垃圾軟件，年輕人也并不陌生，但他們在使用過程中可以迅速調整。

微博博主@愛音樂的凱凱曾發博吐槽，稱自己的小米手機在使用過程中，會頻繁彈出某電商平臺的彈窗。這條微博中，他附上了一張圖片，是自己的手機在鎖屏狀態下收到的消息提示“1個紅包待領取”，而此時他已經將該App的所有權限關閉。憤怒的他甚至在微博的結尾艾特了小米系統MIUI。

他告訴字母榜，作為安卓系統用戶，非常討厭手機平時“一誤觸彈窗就會自動下載軟件，很惡心。”

還在上大二的李濤則說，很多同學都會因為誤觸下載軟件，但是對他們來說，只需要卸載就可以了，倒也不影響日常使用。

也會有年輕人和惡意軟件打纏斗一番才能獲勝：明明卸載了卻還是有彈窗、找了半天惡意軟件最后發現竟然是透明圖標……

當同樣的問題發生在老年人身上，小麻煩就變成了大問題。

年輕人發現對老人的“教育”幾乎失效，對普通用戶來說多加小心就可以避開的廣告與垃圾軟件，在老年人手機里變成了甩不掉的牛皮蘚。

李濤自己和家人用的都是安卓手機，對于五十歲的父親，他會多叮囑幾句，但是對于年逾七十的爺爺奶奶，他選擇上手幫忙，因為“我爺爺沒有受過教育，講了轉頭其實就忘了。”

楊晶晶的爺爺八十多歲，喜歡炒股，由此加入了智能手機用戶陣營。近幾年，爺爺使用的都是安卓手機，每半個月楊晶晶會幫他清理一次手機。

即便如此，爺爺的手機還是像個失控的魔盒。各種彈窗導致手機掉電很快，且會突然發燙。而且有時候打電話到一半，廣告彈出，電話會被中斷。最夸張的，是手機會半夜自己突然跳出有聲廣告，且聲音響亮。

彈窗廣告的關閉按鈕非常隱蔽，且頁面上往往有很強勢的吸引點擊的按鈕，爺爺便會在情急之下亂點亂按。楊晶晶試圖和爺爺溝通，但是“怎么教都改不了。”

在諸多老人的安卓機變“養蠱”神器的案例中，老人的“教育難度”還有不少來自于固執己見。

要么是固執己見地相信彈窗中所說的“你的手機太卡了，快來下載一鍵清理！”不管子女怎么勸說，每次看到這樣的文案還是會相信；要么是固執己見地干脆封閉自己，薛鵬飛的奶奶看到爺爺的手機“瘋了”之后，不安全感更重了。

“除了微信和接打電話，其他功能一概不用。連在淘寶買東西都是要我幫忙買的。”智能手機在一些老人的手里變成了危險的物品，寧愿麻煩一些，也不愿輕易招惹。

B

需要被教育的真的是老年人而不是產品本身嗎？

去年10月，楊晶晶終于忍無可忍，將自己的一臺舊iPhone8 Plus給了爺爺，替換掉了他那臺已經再次卡到不能用的安卓機，后者使用了不到一年，原價兩千多元，已經算是中檔機型。

爺爺的使用習慣和之前一樣：用同樣的軟件炒股、看新聞，同時用微信和家人聯系。但那之后，楊晶晶再也沒有幫爺爺清理過手機。

蘋果手機下載相對麻煩是一方面，還有一方面是楊晶晶教會了爺爺：遇到什么解決不掉的問題就按下面的小圓鍵（home鍵）：“教他們用虛擬的home鍵不知道為什么經常點不到，還是實體的比較好。”

至少在一部分消費者眼中，對于老人來說蘋果手機更加“安全”。

蘋果自己當然也是這么認為。2021年10月，在答復歐美委員會數字市場行動的函件中，蘋果援引諾基亞2019年、2020年的威脅情況報告稱，安卓平臺惡意軟件的數量是iPhone的15~47倍。

彼時，歐盟提議《數字市場法案》，希望蘋果能開放用戶自由安裝軟件的權力，包括繞過應用商店，蘋果對此強烈反對。蘋果指出專家們普遍認為iOS更安全，其中很重要的原因就在于蘋果不支持繞過蘋果商店安裝軟件。

這件事情仍然在繼續，1月庫克甚至親自打電話給一名參議院議員，聊了有40分鐘，在電話中庫克以強烈的口吻反對開放第三方應用市場。

當地時間2月3日，美國參議院司法委員會審議通過了《開放市場法案》。法案還尚不構成法律，就目前蘋果的態度來看，短期內其不會被迫對App Store做出什么重大的改變。

如果以手機品牌來看，蘋果在中國已經很能打，據1月Canalys的數據，蘋果在2021年第四季度的中國市場占有率，達到了其自2009年進入中國依賴的歷史巔峰，占市場出貨總量四分之一，高達25%。排名在其后的OPPO、榮耀與小米均為16%的市場份額。

但若要以手機系統來看，安卓系統卻是占有率超7成得絕對王者。

即便是認可蘋果系統的年輕人，在給老年人換“陣營”的時候也會有一些煩惱。比如蘋果手機的價格偏高，官網在售的新機，最低價格也要3299元，而且是并不適合老年人的小屏款。對于很多老年人來說，在智能手機上這個價位的付出并不容易接受。

于是，一些人不得不將家里其他人淘汰下來的舊機型過渡給老年人使用，或者在市面上購買二手蘋果手機，再或者干脆向老人隱瞞手機的價格。

深圳市信息無障礙研究會的用戶體驗專家陳瀾告訴字母榜，蘋果手機并非十全十美，單就字體放大功能來說，除了Pro版本機型，其最大字體對于很多老年人來說還是不夠大。再加上安卓手機多樣的產品選擇，低端的安卓手機有很高性價比，而對于一些消費能力強的老年人，價格高、拍照表現優異的安卓高端機型，則成為了一種“社交貨幣”。適老化的問題不可能繞過安卓手機。

C

陳瀾介紹，不同于字體大小、界面優化等基礎適老化改造，廣告彈窗與垃圾軟件問題的解決，無法單靠手機軟件改造達到。

針對App彈窗問題，工信部已多次出手。去年7月的集中整治，已經讓我們使用App過程中見到的開屏廣告、應用內彈窗減少與規范了很多。

在適老化的范圍內，措施則要更加“徹底”。根據工信部發布的《互聯網網站適老化通用設計規范》和《移動互聯網應用（App）適老化通用設計規范》，適老版界面、單獨的適老版App中嚴禁出現廣告內容及插件，也不能隨機出現廣告或臨時性的廣告彈窗。

徹底禁止廣告插件，對于用戶來說是一件可喜的事，界面簡潔、沒有廣告的老年版App甚至吸引了年輕人的注意，去年已經有多家媒體報道“年輕人追捧老年App”的現象，陳瀾表示就連自己的好幾款應用也使用的是老年版本。

但這對于運營商來說，這種改造道義滿格，對廣告收益卻是一種威脅。

陳瀾介紹，不管是在國內還是國外，由于安卓系統的特性，流氓彈窗與惡意軟件是尚未根絕的問題，這也遠非第三方App優化所能解決。未來最理想的狀態，還是手機廠商在系統層面多做規范，讓手機系統與第三方軟件在內的整個生態達到一種平衡，使得App只需要符合手機系統要求而不需要額外去做開發與維護。

安卓作為開源的移動平臺操作系統，其開放性為其帶來了極大的生命力，但同時也讓其變得脆弱。雖然谷歌商店與各大手機廠商的官方應用商店，也都有審查機制，相對安全，但是其都不似iOS中的App Store那般有絕對的壟斷地位。

搭載安卓的手機廠商為此也沒少操心，近年來各大廠商都有強化生態控制的舉動。

2020年，小米的操作系統MIUI12推出了“照明彈”功能，讓用戶可以查看應用行為記錄，App一切權限索取舉動都會被看到，同時敏感權限會高亮表示并發出提醒。到了MIUI13，小米推出了“純凈模式”，開啟后將會阻止“黑名單App”的安裝。此外，華為也推出了圍繞華為應用商店體系建立的純凈模式，若應用危險性較高會禁止安裝。然而現狀表明，這些舉措并沒能從根本上避免老人手機罹患“彈窗癌”。

D

功能單一的非智能“老人機”已經不夠，越來越多地老年人使用智能手機，手機“適老化”進入公眾視野。

在售的非智能老人機

2020年12月，工業和信息化部副部長劉烈宏曾在新聞發布會上稱，我國使用手機的老年人（60歲以上）約2.74億戶，其中使用只能手機上網的老年人有約1.34億戶。

1.34億，這個數字多于2020年日本總人口（1.26億）、是英國或韓國總人口（0.67億、0.52億）的約2倍。

在字母榜隨機觸達的10位（平均年齡在25歲以下的）年輕人中，有8位都曾經遇到過陌生中老年人的智能手機使用求助，其中有快遞柜掃碼與滯留費支付、便利店自助收銀、地圖App導航使用、打車App使用、用電話號碼加微信好友等。

而2位從未遇到過陌生中老年人此類求助的年輕人當中，有一位是身高178厘米、體重95公斤的健身愛好者，自述一向少有陌生人會選擇向自己求助。

互聯網適老化改造仍在進行中，且已經有實質進展。

就在剛剛過去的2月28日，工信部部長肖亞慶在國新辦發布會上介紹，去年工信部組織227家網站和App完成改造，推出字體放大、語音引導、一鍵直連人工客服等特色功能。

將目光轉到使用者的體驗中，根據國際體驗設計大會（IXDC）與華為UCD中心聯合發布的《2021中國數字包容用戶調研報告》，在收集的1458份有效樣本（55歲以上年長用戶）中，大字體、大音量的重要性高、滿意率也高；但是子女遠程協助、老年人專屬應用、純凈無廣告等功能卻是重要性高、滿意率低。

此外，騷擾廣告和惡意鏈接是年長用戶在使用手機或上網過程中的最大問題，提及率達到51%。

適老化并非已經大功告成，老年人和“手機自由”還有一些距離，尤其是在大字體、大音量、簡潔頁面等基礎功能優化之后，騷擾廣告與惡意鏈接帶來的“養蠱”問題，恐會成為老年人與“手機自由”間的最大障礙。

在那之前，幫助老年人（不管是家人或陌生人）清理手機，依然會是我們需要隨時給予的“舉手之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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