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鳳蓮

(資料圖片)

女兒五歲的時候，我們終于搬進了那套五十多平的老房子。房子很小，也很舊，灰灰的水泥立面，窄窄的樓梯，上去，便是一戶戶人家，沒有地下車庫，也沒有阻隔內外的門禁。但這里煙火裊裊，市聲不斷，站在窗下，好像看得見每一個日子滾滾而來。北面窗外，還可見不遠處農戶的幾株老樹，一畦新綠，伴著幾株平平無奇的花朵，各自生長。它們和俗世的我們一樣，在這不大的天地里，過著局促而新鮮的日子。

我家對門住著的是一對很好看的中年夫婦。雖然他們年齡不大，但我也跟著五歲的女兒叫他們周爺爺周奶奶。

用“好看”這個詞來評論50歲左右的人的樣貌，其實是不太恰當的。但我實在找不到更合適的詞，說“漂亮”吧，自然可以，但用它來形容這對夫婦顯得簡單輕率，而且太直白。用“清雅”呢，倒不錯，可又容易引起不切實的過于高深的聯想，也不合適。

他們真是一對很好看的夫婦。先生身材挺拔，眉目清朗，太太美好娟秀，溫潤如玉。

他們做著普通的工作，過著普通的生活，生活給他們的并不比其他人多一些，但是他們卻有著超出普通人之上的一份舒朗清淡之氣。

那時候，我在一所全寄宿的學校教書，先生也在事業和學業間來回奔忙。每逢我們兩個加班，孩子就放在對門。周奶奶會照顧她的一切，夏扇蚊蟲冬煲湯，女兒至今記得周奶奶熬的長魚湯，比媽媽做的香。

每每在月色星光里，我從學校趕回，從周奶奶懷里抱過已經熟睡的孩子，心里的感激是滿盈的。

后來女兒大一些，可獨自在家了，我們就把鑰匙放在周奶奶那邊，女兒可以在兩家之間自由來去，不僅免去我們的擔心，她自己也覺得擴大了游戲的空間，因而陶然自樂。

周爺爺周奶奶常夸女兒懂事聰明，他們面色平和地說著話，從不提及一點點帶孩子的麻煩，也并不夸大女兒的言行如何可愛，那種不喧嘩不熱烈的樣子，真是讓人安然怡然，卻又訝然。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這半生的旅途上我們遇見過多少聰明的、愚昧的、美麗的或丑陋的旅伴啊，他們有的似驚鴻一瞥，倏忽而過，有的如濁浪排空，氣勢驚人，有的求之不得，有的卻揮之不去。一路走來，讓我們真正感到慰藉的又有幾人？

可是，從他們夫婦那里，我卻得到了一份平常素樸的人情，這情誼像他們兩個人一樣舒朗清淡，不夸耀亦不勉強。

后來，周爺爺周奶奶搬了家。我們回到小樓上，看見對過關著的門，就會想起那些相鄰而居的日子，心中滿是不舍。

再后來，我們也搬了家。那個小樓里的日子就離得越來越遠了。

巧的是，我們新家對門的阿姨也姓周。

周阿姨比我長10來歲，溫和慈藹如長姐。我們素昧平生，不知如何稱呼，她讓小孫孫叫我阿姨，我也就稱她為阿姨吧，反正阿姨可大可小，倒也不拘于年齡。

雖說是對門，其實也不常見，只在偶爾開門關門時碰見，彼此問個好，然后就又各自關門，各自回到自己的日子里。

但是搬來10多年，這期間種種的小事，竟讓我心生感嘆：都說傻人有傻福，從那里到這里，我居然又得一芳鄰，真得感恩上天眷顧。

我們住頂樓，閣樓后面都有一個陽臺。隔壁周阿姨將她家的那小小天地張羅得青綠紅紫，欣欣向榮。

誰會想到，我們竟也跟著得了歡喜！有時我們下班回來，就見門口放一個袋子，里面是她種的青椒、茄子，抑或是一把青菜，另有一張便條：“我是對門，幫忙吃點！”好像我們得了這蔬菜，還要接受她的感激似的。

后來，我先生一時高興，也學著在陽臺上種了韭菜、青菜，也時時去澆水，從中得一點歸農之樂。及到工作忙時，卻就拋諸腦后，哪里還管什么菜園。我呢，更是很少跨進陽臺，只偶爾在他勞作時，張望一下，算是參與過了。

一日，門口又掛著一個袋子，里面是兩把韭菜，我猜又是周阿姨送的。那時，周阿姨已經加了我微信，正待詢問，卻收到她一條信息：“韭菜是你家的，再不吃就老了。不好意思，我看著舍不得，就幫你們割了。”

我心生慚愧，才想起前兩天她已提醒過我，可我怎么就忘了？唉，這些年，她給我的提醒可真不少，太陽能忘了關，雨天忘了收衣服，甚至端午節忘了買一束艾草，她都替我買了，擱在我家門口！上樓再看看那一畦綠地，她不僅剪了菜，還幫我們澆了水。我趕緊回信謝她。她只說：“不怪我唐突就好”。

前些日子，我和先生都出差，家里好幾天沒人。我們陽臺上那些雜草也長得盛了，她看不過，怕亂草占了我們菜園，幫我們都除了。“下過雨，土松了，好拔。”她淡淡解釋。

都說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甘如醴。我卻愿將這清淡的如水之交，啜飲得如杯杯甘醴。茫茫人海，蒼蒼萬象，有多少紅塵過客，相逢未必相識，甚或相識不愿相逢？而今，既有天賜芳鄰，請恕我貪戀這一點溫暖和馨香！

作者簡介：

揚州一閱全民閱讀促進中心聯合發起人，高級教師，著名兒童閱讀推廣人，國家教育科研優秀教師，江蘇省優秀教育工作者，江蘇省揚州市特級教師。著有《大聲讀給孩子聽》《好童書好課堂:整本書閱讀與教學20例》《中國古代神話》等,主編《讀寫課》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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